2018 出现了一个典型现象:
企业的盈利还没有明显恶化,股票却已经开始大幅下跌;股票下跌又反过来恶化企业的融资能力,进一步推动股价下跌。
2018 年 A 股的估值杀,并不是中美贸易战单独造成的。贸易战是重要的外部冲击和加速器,但更深层的原因,是中国此前持续推进的金融去杠杆,逐渐演变为信用收缩。
2018 年 A 股的估值杀,并不是中美贸易战单独造成的。贸易战是重要的外部冲击和加速器,但更深层的原因,是中国此前持续推进的金融去杠杆,逐渐演变为信用收缩。
如果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索罗斯反身性理论,以及不同市场参与者的约束来分析,2018 年非常有研究价值。
因为那一年出现了一个典型现象:
企业的盈利还没有明显恶化,股票却已经开始大幅下跌;股票下跌又反过来恶化企业的融资能力,进一步推动股价下跌。
这不是简单的市场情绪问题,而是金融系统内部形成了负反馈循环。
真正的起点:2016—2017 年金融去杠杆
先理解当时的金融结构。
2015 年股灾以后,中国经济仍然高度依赖信用扩张。银行表内贷款之外,还有庞大的影子银行体系:
- 银行资金、理财资金
- 信托、资管计划、委托贷款等渠道
- 房地产、地方融资平台、民营企业等借款人
这是一种简化的资金链示意。
为什么这些资金不直接通过银行贷款?
因为部分借款人受到银行授信标准、资本监管、行业政策等限制,而非银行融资渠道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绕开这些约束。
2017 年开始,金融监管明显收紧;2018 年 4 月,资管新规正式出台,限制多层嵌套、资金池和刚性兑付等行为。
政策目的主要是控制系统性金融风险,但带来了一个重要后果:
原来依赖影子银行持续借新还旧的企业,突然发现融资渠道收窄了。
IMF 后来的研究指出,社会融资规模存量同比增速从 2017 年初约 15%,下降至 2018 年底不足 10%。这就是信用收缩。
注意,信用收缩不等于社会融资总量绝对下降,而是信用扩张速度明显放缓,并且不同借款人的融资条件出现分化。
为什么信用收缩会引起股票杀估值?
这里有三个传导机制。
第一层:企业融资困难,市场下调未来利润预期。
企业的债务通常有期限。
假设一家企业有 100 亿元债务,今年到期 30 亿元,经营现金流只能覆盖其中 10 亿元。
以前它可以轻松再融资 20 亿元。
但去杠杆以后,金融机构不愿意继续提供足额融资。即使企业当前盈利不错,也可能被迫出售资产、削减投资甚至发生违约。
于是投资者开始重新评估企业未来的盈利和生存风险。
第二层:金融机构降低风险资产配置。
当信用风险上升时,金融机构会提高流动性要求,减少高风险资产敞口。
股票估值不只取决于企业利润,也取决于资金愿意承担多少风险。
因此,即使没有大规模的股票被迫出售,风险溢价上升也可能压低 PE。
第三层:股权质押产生反身性循环。
这是 2018 年尤其值得研究的机制。
股价下跌 → 质押股票的担保价值下降 → 触及补仓线、平仓线 → 股东需要补充担保、筹资或处置股票 → 卖压加重,股价进一步下跌
并非所有触线质押都会立即强制平仓,但这种约束会形成潜在卖压。
BIS 在 2018 年 12 月的研究中指出,中国股权质押贷款余额在 2017 年第四季度达到约 1.6 万亿元,股价下跌与质押融资风险相互影响。
这就是非常典型的索罗斯反身性:股价不再只是反映企业基本面,而是开始改变企业及其股东的融资条件。
中美贸易战究竟扮演什么角色
看时间顺序就比较清楚了。
| 时间 | 事件 | 市场传导 |
|---|---|---|
| 2017 年 | 金融监管收紧 | 信用扩张放缓 |
| 2018 年 1 月 | A 股阶段性见顶 | 市场开始调整 |
| 2018 年 3 月 | 美国公布针对中国商品的关税计划 | 贸易摩擦预期升温 |
| 2018 年 4 月 | 资管新规出台 | 融资渠道继续调整 |
| 2018 年 7 月 | 首批 340 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关税生效 | 外需和盈利预期承压 |
| 2018 年 9 月 | 美国进一步对约 2000 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关税 | 不确定性进一步上升 |
| 2018 年 10 月 | A 股再次剧烈下跌,股权质押风险受到高度关注 | 金融负反馈加剧 |
因此不能说贸易战是整个熊市的起点。
2018 年 1 月 A 股已经见顶,贸易战升级发生在其后。
但贸易战使投资者开始担忧:
- 出口企业未来订单减少。
- 全球供应链向其他国家转移。
- 中国经济增长进一步放缓。
- 人民币汇率和外资风险偏好承压。
2018 年 10 月,IMF 也明确将贸易紧张局势视为中国投资者信心下降、金融条件收紧的因素之一。
所以我的判断是:国内去杠杆决定了金融系统的脆弱性,贸易战则加大了盈利预期冲击,使原本已经承压的市场更容易发生剧烈调整。
如果站在 2018 年初,能否提前识别风险?
这是我认为比事后解释更有投资价值的部分。
不能要求当时的投资者准确预测贸易战何时爆发,但可以观察到几个已经出现的变化:
- 金融监管方向已经明确。 2017 年的去杠杆不是短期事件,影子银行融资持续受到限制。
- 信用环境出现收紧迹象。 可以跟踪社融增速、企业债信用利差、信用债发行与违约情况。
- 2017 年漂亮 50 行情已经推高部分蓝筹估值。 如果盈利预期和资金偏好发生变化,估值有回落风险。
- 美联储仍处于加息周期。 全球金融条件趋紧,对新兴市场风险资产形成压力。
不过,这些信号只能帮助识别风险,不能直接推出「2018 年必然跌 25%」。去杠杆也可能在盈利增长和政策缓冲下实现相对平稳的调整。
真正需要判断的是:金融体系能否在收缩高风险信用的同时,避免正常企业的再融资渠道被过度挤压?
从反身性的角度分析
2018 年可以分成两条相互强化的反馈链:
实体经济链条:
去杠杆 → 信用收缩 → 企业融资困难 → 投资下降、违约风险上升 → 盈利预期下调 → 股价下跌。
金融市场链条:
股价下跌 → 股权质押压力增加 → 潜在抛售与风险偏好下降 → 估值进一步压缩 → 股价继续下跌。
贸易战则同时冲击这两条链条的预期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2018 年后来即使货币政策有所宽松,部分民营企业的融资困难仍未迅速消失:金融体系有流动性,不代表每个信用主体都能获得融资。
我认为,研究这段历史最值得记住的并不是「贸易战导致熊市」,而是:
当一个市场经历长期信用扩张以后,金融收缩可能先改变投资者和企业的资产负债表约束,再改变股票估值,最后才逐渐反映到企业利润上。
这也为研究现在的 A 股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框架:要区分股价下跌究竟来自盈利预期变化、风险溢价上升,还是持有人受到资金约束而被迫出售。三种下跌看起来相似,但后续的投资机会可能完全不同。